追尋生命中的那縷金光~英倫夕陽的田園風景
< 追尋生命中的那縷金光@ Richmond Park> Romance / 甚緩版羅曼史 ~夕陽的田園風景
一趟大公園之行,為著一抹不確定的夕陽。英倫的田園風光,如同水彩般透明淡雅,就是需要暈紅染上,燦出它底蘊的細緻浪漫。
我拉著行李,在這碩大的公園裡漫走,佔地2360公頃的Richmond Park, 是大倫敦區八個皇家公園中最大的一座。它除了森林、湖泊、溪流與環繞的宅院,還以研究野生動物而得名,自十七世紀起就被冠上「皇家鹿公園」稱號,幸運的話,遊走公園之際可以遇到許多溫馴小鹿身旁環繞。不過,最令人期待的,是公園裡的黃色芒草,在夕陽金光裡搖曳的一片夢幻景象。
「那風中搖擺如浪的夕陽中芒草,大概就像蕭邦《羅曼史》的夢幻般的尾奏一樣吧?!」我心想著。「慢版的鋼琴六度音在高音部以三連音輕聲滑行,瑰麗的半音階、琶音上下流動,為夕陽般的溫潤弦樂主旋律,婉轉又柔美的鋪陳夢的光景……」帶著與這份光景相遇的意念,ㄧ步步踏在大公園裡。
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否會遇上夕陽,英倫多雨,僅管是夏季,總還是灰雲大塊大塊的堆積。我的行李在林間甚難推行,走過一片片草原、踏上斜坡、穿越群樹、又邁向遠方的湖泊,在這龐大無邊的公園裡,每屢腳步更顯其渺小。我的行踏似乎沒有方向,那唯一的目標,只是內心的一份期待:傍晚將遇見那片嚮往的金光!
記憶將我拉回多年前,一只行李,同樣單薄的身體,相似堅定的步履,我獨自支身來到英倫。說好聽是為了追求理想,但那時的自己,根本不清楚’理想'到底是什麼。說穿了,只是帶著一種信念前行。似乎就只能虔誠的相信著,每個腳步都在接近那個'目標':那個腦子覺得模糊,內心卻又清晰的一種價值。如同此刻,天真的相信著,時間到了,終會遇見那道燦爛金光。
然而,這種信念是真摯的。而且有點不由自主的任性。它牽著我們的心,帶著我們在不確定中,在一種美麗的幻像裡,一步步前進。一種難言的吸引力,如同不由自主的初戀,生命就讓怦然心動牽引……
初戀,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情愫,鋼琴詩人將之寄予音樂,用鋼琴紀錄一切最細膩的心思。1829年19歲的蕭邦給友人的書信裡,直言他戀上了華沙音樂院的聲樂女孩康絲丹彩(Konstancja Gladkowska 1810-1889) 。這讓他魂牽夢縈,難以自拔的情感,驅使他寫下這首溫婉優美,抒情的E大調甚緩版《羅曼史》-「第一號鋼琴協奏曲」第二樂章,這旋律堪稱是蕭邦最單純的青春紀錄。蕭邦暗戀康斯丹采多時,儘管在音樂院時常有見面機會,但因生性害羞,始終沒有對她表達情意,最後也因蕭邦遠離家鄉華沙前往巴黎而畫下句點。 蕭邦曾這麼形容此曲:「這是浪漫、寧靜、帶點憂鬱的心情。在那裡可以喚起許多幸福的記憶。」
19歲的蕭邦,把初戀滋味恆久存在音樂裡, 多年後,這種心動的感覺,也延燒在我19歲的青春。某個夜裡,我陷入《羅曼史》的珠玉琴音,它如詩若夢的香氣,美的原型,完全震攝我,這種著迷如同初戀般強烈,成為一段要用生命慢慢踏去的牽引。我於是重拾了七年沒有彈的鋼琴,開始這種精神嚮往的追尋。
這樣的「心動」成為一生的精神追尋,永恆戀人的形象,早在十三世紀,義大利大文豪但丁(Dante Alighieri 1265-1321年)就以其生命與作品,表達到極致無法超越之境地!9歲那一年,但丁跟著父親去參加一位貴族的宴會,遇見主人的女兒 - 八歲的蓓德麗采(Beatrice),沒想到,但丁小小的靈魂完全傾慕於她。9年後,他們都長大了,一次但丁在Arno河畔的佛羅倫斯街道,再次邂逅蓓德麗采,據說她看到但丁後,優雅的向他點頭致意。不過後來,蓓德麗采嫁作他人妻,且於1290年在她26歲青春美麗年華之際,突然去世。但丁後來雖娶了一位貴族女子為妻,但他始終深深愛慕蓓德麗采。
很難想像,年幼時的短暫邂逅、煞時間的心靈悸動,竟然成為但丁一輩子永恆的愛戀!?但丁在蓓德麗采在世時因著暗戀的欲望所苦,在她死後,慢慢地將這種情感昇華成一種精神追尋的象徵。但丁藉著書寫【新生】,將蓓德麗采轉化成理想、一切美德的化身,之後更在【神曲】中賦予蓓德麗采神性,以救贖者的身份,帶領但丁同遊天堂,洗滌了他塵世的罪惡。 Beatrice,是一個理想境界的象徵,一個讓詩人窮盡畢生努力要追尋的境界。
【新生。第三章】
『在第9年後的最後一天,這位美麗的女子再次出現在我眼前。她穿著全白的衣裳,走在二位比她年長的女士之間,經過身邊時,她將眼光轉向我,當時我萬分困窘。她以難以言喻的感情,只能在來世報答的情感,高雅地向我點頭致意,令我感到蒙受了無盡的恩惠,如神所賜。
她向我溫柔致意的時刻,正是當天的九點鐘。
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話語,離開時,我整個人像是醉了一般,完全沉浸在甜蜜裡。』
Beatrice與Konstantia:兩位繆思女神,詩人們現實生活中無法相連的女子,令人神往的愛戀,化為文字或音樂,讓柏拉圖式的追尋有所依歸。
在這英式淡雅風景裡漫走,眼前的雲兒層層堆疊,似乎宣告著陽光已遠、夕陽之不可期待。我在灰濛濛的湖邊坐下,欣賞陰鬱中依然恬適的風景:湖裡鴨、鵝嬉戲,起落啼聲,好不歡愉 ; 遠方駕著白馬的紅衣騎士,英姿煥發的穿梭樹林,為嫻靜的綠意憑添豪氣的速度感。我於是再往更深的叢林邁去,突見眼前景象,一片欣悅:是小鹿啊!他們從樹林走向溪水,偶望著我,沒有絲毫敵意或恐懼,時而林間跳躍時而水中奔跑.... 我早知道在這公園裡將遇見鹿兒們,但這畫面完全是驚喜,不正是聖經詩篇裡所描繪的<如鹿渴慕溪水>!?
眼看天氣越來越陰,我開始往回程的方向慢行。又見遠方鹿群。這會兒,是一大群!他們安靜的穿越馬路,來到另一片芒草原,我也拖著行李,悄悄尾隨鹿兒的腳步,深怕驚擾他們熟悉的步調。這碩大公園就是他們的家,鹿兒每個步伐都自信,我與偶經過的單車騎士、行人們只能是觀望的外來客,似乎一點兒也影響不了他們的自在。群鹿踏在芒草上,草兒隨風擺盪,別緻的鹿角與樹枝輝映,更顯精緻。此時,芒草叢漸漸亮起,光線透過樹的縫隙也撒上在鹿兒身上,我看見鹿角發光... 「啊~是夕陽嗎!?」仰望天際,陽光穿透層雲漸漸露臉,正在夕陽時分,撒下一片金色光暈...
此時,心中又響起這首溫婉甜美的曲調,撥雲見日的曙光,宛如<羅曼史>尾奏前,那幾個弱聲的分解和弦,悄悄揭開夕陽餘暉的溫柔光燦。
19歲,蕭邦為初戀寫下<羅曼史>,多年後,這首浪漫錐心的樂曲牽引19歲的我,重拾鋼琴、踏上英倫、追求精神渴望的美。這一趟刻骨銘心的生命旅程,有陽光也遇陰霾、充滿不確定性但也時時讓沿路美景豐盈,一步一腳印,一切用心走過的,都不會消失。探尋夕陽的這段道路,讓我憶起年少追尋夢想的意念,如同蕭邦用音樂紀錄愛戀。
而那縷金光,終將綻放。只要我們追尋、只要我們願意虔心踏去。














留言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