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失在莫札特的慢板樂章
清晨,推開窗子,大地緩緩的甦醒,群山環抱著湖泊,煙嵐般的浮雲在山間飄著,他們如同莫札特的慢板樂章,無陰影的純淨著、溫暖著我的心,而我何需再憂鬱?大自然的純和莫札特的真,教人撿回失落的神情,我望向天際,面對著那無止境的音樂理想境地,我知道我會繼續虔心的向那裏走去。

薩爾茲堡音樂節的這場鋼琴獨奏會,令我期待了數個月,因為它是我在奧地利的首演,就在莫札特的故鄉。期待總帶給人無比的想像, 然而這趟音樂旅程與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!
結束地中海郵輪巡演之後,我回到台灣參與紀錄片的拍攝一個月,再回到倫敦時,距離我的薩爾茲堡首演獨奏會,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。在海上的日子,練琴的時間已經被八場郵輪音樂會曲目所佔滿,回台灣後又是忙碌的拍攝行程,其實,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無法好好準備這場獨奏曲目。但是獨奏會與室內樂不同,獨奏最需要長時間的靜心焠鍊。儘管一回到倫敦我就閉關,每天埋首數小時的練琴,但前幾個月來到處旅行,沒能靜心練習,自己總覺得準備不足,讓我每次想到這場奧地利的首演,就一邊興奮,也同時忐忑不安。
要飛往薩爾茲堡的那週,因為倫敦遭到恐怖攻擊事件,所有的飛機不是延誤則是取消。音樂會的前一天,我一整天都在等待著公佈隔天飛航的班機狀況,深怕我的薩爾茲堡的班機被取消。除了等待,還不斷查詢其他的航線,甚至還考慮了從英國搭火車到奧地利的可能性。直到晚上,幸運的,得知我的航班可以飛行,只是一切上機作業都延長,所以我得大半夜的拖著行李,獨自展開這漫長的旅行。
當飛機終於降落在薩爾茲堡機場,儘管面對著初次見面的主辦人Luis,一夜沒睡的我就在車上恍恍惚惚的睡著了。下了車,看見一座精緻的教堂:聖彼得,Luis開了旁邊一個矮矮的老木門,我順著樓梯向下走,看見一台August Foster大鋼琴(奧地利的品牌),才從恍惚中回神:我的音樂廳,原來就是教堂的地窖!一個好古樸的場景,讓我昏沉沉的腦袋,突然甦醒雀躍了起來!開心的打開琴,就彈起了莫札特,才沒彈幾小節就醒了。地窖裡的音響共鳴特別的好,在莫札特降B大調的清新歡愉中,我忘卻了長途跋涉的疲憊,隨著一直繞回耳朵的共鳴聲,此時我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不停跑著的手指與音樂。

莫札特在1756年生於薩爾茲堡,所以在這裡,到處都是莫札特的影子。 除了市中心,他的出生之屋及另一棟住所之外,還有放眼可見的莫札特巧克力、莫札特咖啡或蛋糕、莫札特紀念碑、莫札特路、以莫札特為名的店家、或以莫札特的頭像來設計的海報,就連接頭藝人唱的也是莫札特的歌劇、吹的也是莫札特的長笛協奏曲,而當天主辦單位為我安排的旅館也叫Hotel Mozart! …似乎薩爾茲堡若沒有了莫札特就不再是薩爾茲堡。我所演奏的音樂廳,在夏天音樂節期間,每天都有一至兩場的音樂會,且幾乎每場都有莫札特。所以要在薩爾茲堡演奏莫札特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因為這裡的聽眾對於欣賞莫札特,已訓練出最為挑剔的耳朵。但我說什麼也不想錯過在莫札特的城裡演奏他的樂曲,這其實是種挑戰,但我相信這經驗將領我更加體會莫札特的精髓。

at Mozart's Home
Mozart Statue
雖說莫札特的音樂是所有學琴的孩子從小就開始彈奏的,但他的那種完美,可真是不容易到達的境界。古典樂派重視的是平衡和諧與優雅,演奏者尤其不能將過多的個人思維或情緒加諸音樂,蓋過作品原來的精神純美。遊走在薩爾茲堡古城裡, 身邊的建築景致讓我更加體會了莫札特的古典音樂語言:清新、有序、淡色系的建築間不時戴上了裝飾音般的雕飾,精巧但不澎湃濃郁。而道路間的廣場,又如同樂句銜接間的呼吸一樣,這迷人的小城散發著乾淨明朗的氣息。

我的音樂會自莫札特的降B大調奏鳴曲開啟。明亮又帶著些抒情的第一樂章順暢的流著,接下來是我十分熟悉的,柔情的慢板第二樂章。雖然面帶笑容彈著,但我其實感到長途跋涉的疲累,加上面對著表情嚴肅的觀眾,心裡有些壓力。就在第二樂章快結束前,竟然迷失了我的音樂。我沒有停下來,但此時指尖下是我以莫札特的風格編出來的一段。心中焦慮著,我在台上繼續以原來溫暖溫柔的聲音彈著,就這樣編到結尾。雖然聽眾若不是熟背了每個音符,並聽不出這段「弦外之音」,儘管彈完三個樂章後仍是一場熱烈的掌聲,但一股深深的失落感,烙在我心上,甚至影響了我接下來樂曲的表現。其實我平日很喜愛舞台,又來到了夢寐以求的教堂地窖音樂廳,但此刻,我只感到對自己一股心寒, 反常的真希望趕快就將音樂會彈完,趕緊下台。
知道沒將最好的自己表現出來,音樂會後,我不想說話,也不敢見觀眾,有人前來恭賀我,我也只想躲起來。其實疲憊,或長途跋涉都是其次,當音樂家最為辛苦的地方,就是面對自己的評斷。這種沉沉的感覺揪著我的心,薩爾茲堡城的明亮似乎也化不開這股深深的憂鬱。

與法國忠實聽眾Alain, at Hotel Mozart
音樂會後回到旅館,竟然在這裡遇見一位同住在Hotel Mozart 的聽眾,他叫Alain,來自法國。
發現他已在Lobby等待,手上拿著他在城裡撕下的我的海報要我簽名,儘管心陷於對自己的演出不滿而失落,這份異鄉的溫情讓我受寵若驚的終於露出笑容。


View from my room, St. Wolfgang

隔天,幾位特別從台灣來聽我音樂會的朋友,帶我到薩爾茲堡附近的湖區St. Wolfgang散心,人們總讚揚著這湖旁的小村落如同天堂般令人傾心:奧地利山間的風景,果然像極了小時候看過的卡通圖畫。St. Wolfgang是Wolfgangsee(湖)旁最受歡迎的小村莊,傳說中聖人Wolfgang在西元十世紀就在此傳教。從我的房間望出,就是一片湖泊與小村莊的教堂。教堂與層疊的木屋和湖泊,相間成閒適的窗景。我離開房間,呼吸著新鮮的空氣,時而漫步上山,時而延著湖畔走,時而逛逛當地店家精巧的手工藝,時而爬上各木屋遠望。這是何其幸福的時光,將自己融合在美景之間,與純淨的空氣對話。而夜裡,這小鎮竟然轉變為一座樂園:原來我們遇上一年一度的祭典!歌舞、雜耍、路邊攤販、火炬舞與與湖上的火祭…,滿街都是歡欣氣氛,我也加入了眾人的歌唱與舞蹈,將開懷的笑語留在St. Wolfgang!


隔天清晨,推開窗子,大地緩緩的甦醒,群山環抱著湖泊,煙嵐般的浮雲在山間飄著,他們如同莫札特的慢板樂章,無陰影的純淨著、溫暖著我的心,而我何需再憂鬱?大自然的純和莫札特的真,教人撿回失落的神情,我望向天際,面對著那無止境的音樂理想境地,我知道我會繼續虔心的向那裏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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